☆、chapter 1
二零一六年,一月六日,年下午六点二十五分。
在接到那通电话之前,她正走到街边一家油腻腻的面摊前,挑了一个近十字岔道的座位坐下,顺手把刚从书店淘来的书扔在满是油渍的桌上。
四周人来人往,太阳半悬在道路尽头,就要下山。
远处是破败的码头,可以看见白色的桅杆,系船帆的拉绳垂落在一边。即便只看它斑斑驳驳的桅杆,也知道它再也无法扬帆出海。
这是这个拥挤城市里最廉价、最混乱的地方,也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地方。贫穷和廉价像财富吸引资本家一样,吸引着那些背离财富的人。于是这里慢慢聚集起大批落魄的文人。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和这里最大的菜市场开在两对面,俗世生活与形而上的精神世界形成的反差,就像畸形镜子里的两面。
其轨迹有点类似于美国的布鲁克林,曾经的充斥着大.麻与暴.力的街区,如今成了作家们的聚集地。文学在贫困的土壤里扎根。
但这里和布鲁克林仍是不一样的。
至少,布鲁克林没有建在海鲜市场旁边,浓郁的海水的腥味混合着鱼仔面XO酱料的气息,奇异地混合成了一种臭豆腐的气味。
而更加奇异的是,这个飘散着臭豆腐气息的鱼仔面小摊,还同时卖咖啡和法国牛角面包。
真是一座文化碰撞的城市。
所谓文化碰撞,包罗万象,就是只要嗅一嗅它的气息,就能感受到它的抽象。
就在她坐下不久,一个穿驼色旧风衣,戴着黑色爵士帽的男人也走到面摊前,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两百多页厚。他光亮的皮鞋踩在地上,陈年累月的油脂与灰尘没有使他却步。他拉开一条椅子,离她不远不近地坐下。
他帽檐压得很低,逆着夕阳,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光洁的下巴。
但人的姿态和风度就是有这样的奇效,即便看不清脸。自这个男人坐下后,她再用同一种眼光看向同一个方向,看向旧码头、生锈的桅杆,还有那些扬不起的帆,立刻就不一样。
那些上一秒仍破败的事物,下一秒立刻有了油画的质感。
就连上帝都偏爱美人。
难道不是么?
如果上帝不偏爱美,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美人。
她像要求证什么似的,又望了男人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可惜,可惜。
……
老板看他们坐下,也没催他们点餐,大约是附近码头的工人经常坐在他这里聊家常,他已习惯提供免费的座位。他手法娴熟地收钱,揉面,不洗手,像扔飞碟一样,极其潇洒地朝面碗里扔了一只荷包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却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七下。
七秒后,手机再度契而不舍地震动了一下,再七秒,又震动一下,精确度堪比锶晶格原子钟。
她这才拿出手机。
七秒……她毫不怀疑如果她不回应,这个特定的震动声就会一直困扰着她,以上帝创世纪的数字为周期,周而复始,周而复始,直到她喝完一杯咖啡,直到宇宙灭亡,直到世间万物再度坍缩成一个奇点……她的手机震动也不会停止。
上帝创造人类。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有本事分分钟毁灭上帝——用他的任性。
手机是黑莓十几年前出的按键机,屏幕光线调的很暗,只能勉强看清楚字的轮廓——
第一条:“No bread.”
第二条:“Need help.”
第三条,大概是她没有及时地在十四秒内回复,对方怀疑她是否一夜之间忘了英文,贴心地转换了语言:“面包一夜之间消失了,我需要解释,文森特。”
而没等她反应过来,第四条信息已经接踵而至,这回,他不贴心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冷冰冰的不耐烦:
“文森特,食物在哪。”
李文森:“……”
她手指动了动,也一点都不贴心地回答:
“吃完了。”
对方似乎顿了一下,证据是他两秒钟后才回复短信:
“……所有?”
一条近一米长的全麦,两块乳酪,整整四品脱牛奶,以及两盒大分量的便利寿司。
李文森毫无愧色:
“所有。”
她昨天晚上赶博士论文的初稿,三个月的工作量浓缩到一个晚上,她需要九十倍的能量才能搞定。
一秒钟后,对方终于消化了自己的朋友是猪这一惊人的事实,把目光转向了解决方案,开始与她进行漫长的、拉锯一般的交涉:
“文森特,我没有时间出门吃晚饭。”
他们住得很偏,离最近的一家便利店有一个小时的车程,还要先走十分钟的山间小道。又因为是研究所拨下来的房子,管理极其严格,几间欧式的破水泥胚房,瓷砖都没贴,进门要扫虹膜,出门全靠指纹,外卖根本没办法进来。
如果错过了小区里餐厅开放的时间……那就饿着吧。
“可是乔,我也没有时间帮你带饭。”
“你吃了我的食物。”
“那也是我的食物。”
“你可以顺路帮我带披萨。”
……不,她一点都不顺路,谢谢。
“我不可以。”
“我想吃肯福特鱼肉卷饼套餐。”
……那更远了,几乎要穿过她所在的这个城区。
“你想都别想!”
但对方并没有放弃,打算用事实说服她:
“我两天没进食。”
她的朋友乔伊从昨天早上开始,就进入了他特有的一种冥想状态,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她的猫跳到他脸上都激不起他半点反应。
别说吃饭了,他根本忘记了他身边还有一个世界。
所以李文森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化作语言就是: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
乔伊清楚地摆出了利害关系:
“你是我意外险的受益人,如果我饿死在自己家的厨房里,你就是第一嫌疑人。”
李文森:“……”
她居然是他意外险的受益人?
哦,妈妈,这真是意外之喜。
毕竟乔伊这种人,单看面相,就属于极其容易发生意外英年早逝的类型……这意味着她很可能会在三十岁或者四十岁时,获得一笔意外之财。
“这件事我们需要再商议。”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试图在下一条短信里掩饰她突如其来的喜悦:
“至少,先等你饿死了再说。”
……
虽然现在看来,乔伊死后她生活的生活水平能提高一个level,对她有利无弊,但她毕竟不是真的想把他饿死在客厅里,也不是真的一份饭都不愿帮他带。
李文森瞥了一眼不远处,衣冠楚楚坐在泥淖里的男人。
而是,她现在……回不来。
“你是恶魔,文森特。”
乔伊冷静地下了结论:
“总有一天,你会被阿穆特吞噬的。”
她这位朋友对民俗、宗教、奥秘学和符号学有极其深刻的研究。
当然他的研究绝不止于此。
阿穆特是死而复生的埃及王奥西里斯,头是鳄鱼,身子是狮子,后半身是河马,一个完全不能定义的全新的物种,一种让分类学家哭瞎的生物,毕生痴迷于腐烂的肉.体,此生从未洁净过,却一直妄想看见一个洁净的灵魂。
它手持节杖和长鞭,坐在王座上,被判定生前有罪的亡灵,都是它的口中餐。
“让它来吧。”
轻柔的海风从她面颊上拂过,李文森平静地回复道:
“如果它有护照,还能顺利爬上飞机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继续延续上一本无大纲无存稿的作风,
因为考完试不久,目前满脑子都是2+2=5,
如果有哪里没有写好,请轻轻轻轻轻轻地拍~
~又一年了小碧池们,然而我还活生生地在这里~☆*:.?. o(≧▽≦)o .?.:*☆
☆、chapter 2
面摊坐落在一条旧街巷,背靠一个以色列人开的意大利面餐厅,她半年前光顾过这里。不过如今,看门锁上的灰尘,这家餐厅已经空置了许久。面摊老板索性把菜单挂在它白色木头窗户上,迎风招展,像一只船帆。
她抬起头,佯装看菜单,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与她前后脚坐下的男人身上。
风衣有点旧,右手袖口磨痕明显,左手手肘细微处发白。
……左撇子。
正常人刚好反过来,因为伏案工作时,右手比左手靠前。
但这个男人此刻正在用右手抽纸巾。
鞋子崭新,鞋带系得凌乱……匆忙出门的痕迹。
与她走了这么远的路,鞋面上却没沾上多少灰。黑鞋,灰袜,条纹长裤,。衬衫领口别了一根精致的银树枝。白色衬衫。胸前口袋里放了一根黑色细长的钢笔,笔帽镶了一圈钻。
这个男人一身除了外套价值不菲,虽然她只能勉强认出手表的牌子。如果钻是真的,她会考虑把它偷过来。
连袖口也是精细的,蓝色水波纹路的袖扣,恰好与他的长裤相得益彰,只是光芒被掩在旧风衣下,他方才坐下时她才看见。
这样的男人,表面上看上去越内敛,内里就越自恋矜高,对生活细节极度要求,说不定连内裤都要和衬衫是一个色系。
她手下来来往往的病人里,有好几个就是这样的。
注意细节是好事,但偏执到一定程度,就需要看心理医师了。
男人又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这次却没用来擦拭桌上的油渍,而是仔细地铺在桌上,确保油污不会弄脏他的书,这才把书放上去,随意翻阅起来。隔着一小段距离,李文森清清楚楚地看见,书的封面上,一行烫金的字:
《性.经验史》
米歇尔·福柯
下册
……
这种闲情逸致,就算她此刻报警说这个人在跟踪她……
也不会有警察相信的吧。
李文森垂下眼睛,看着被自己随手扔在桌上的书,同样的烫金大字——
《性.经验史》
米歇尔·福柯
上册
……
好吧,她没有说话的资格。
男人翻书时动了手指,李文森眼尖地瞥见他左手食指上,一圈微微泛白的痕迹,只能看到大致轮廓,隔得有点远,但仍能看出印痕颇深,显示戒指刚被摘下不久。
只可惜男人原本肤色太白,否则她就能推测出,这枚戒指被戴了多久。
李文森微不可见地皱起眉。
男人在外出时,摘下中指上的戒指,这无可厚非,毕竟多了一枚戒指,就少了很多猎艳的机会,这个交易太亏,是她,她也不做。
但为什么要把食指上的戒指摘下来?
这不能说是奇怪的事,毕竟男人有可能只是心血来潮,比如突然觉得这枚戒指的颜色配得很像他过世很久的母亲的围裙,顺便勾起了一系列不太好的回忆。
但也不能说是不奇怪的事。
特别是在这么一个奇怪男人身上——
匆忙系上的鞋带,匆忙披上的风衣,匆忙摘下的戒指。
以及,一次突如其来的、极其隐蔽的跟踪。
从下午一点到现在,近六个小时,只要她回头,都能看到那个人,他跟着她去了书店,在书店里点了同一款咖啡,要了同一份甜点。
他甚至等她看完了一整本米歇尔福柯的《精神疾病与心理学》,等她排队买了同一个作者的书,等她付款找零。没有一点不耐烦。
他等她做完了这一切,才优雅地折起报纸,与她一前一后,一同离开。
哦,他还与她买了同一本书的上下册。
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付的钱,只是等他从书店出来后,他手里已经拿了那本《性.经验史》。
……还好,她没买更重口的。
他藏身在她身后的人流中,不远离,也不逼近,举止大方随意,就像……
就像牧羊人在远远地看着他的羊。
牧羊人和羊的关系很奇怪——狼吃羊肉,牧羊人也吃羊肉,羊群躲避狼,但羊群却亲近牧羊人。
这样的相处方式匪夷所思,又随处可见,于是更加匪夷所思。
这个男人的隐蔽之处在于,他没有一点跟踪者会有的闪躲,他大大方方走在她身后,就像大街上随意一个路人。
他做的唯一一个表露了跟踪者意识的举动,是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并且随时随地站在逆光的地方,使他整张脸都没入了阴暗。
如果不是她恰好在书店玻璃隔挡的反光里,看见他朝咖啡里连续加了三小盒奶,三大勺粗糖,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陌生人与众不同的地方。
一般人喝咖啡只加半盒炼乳,口味重一点的,糖都不用加,尤其在这个已经半西化的城市,她认识的很多国人,已经习惯像法国人那样,直接喝调到浓稠的清咖。
连续加三盒三勺……那是她朋友乔伊的做派,她不过是兴致勃勃地打算体验一下,乔伊异于常人的大脑构造为他带来的非同一般的品位。
毕竟越过大半个地球,她也只找到乔伊这一个奇葩。
如果这是巧合。
那未免也,太巧合。
……
男人坐在座位上,除了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静默如一樽雕塑,却没有点餐,仿佛在等着什么。
她故意不点东西,不过是验证自己的猜想。就像她在实验室里做的那样,提出假设,建立模型,设计实验,验证数据,得出结论。
但她的实验到此为止了。
一群码头工人呼喝着走来,眼看小摊上位置就要坐不下,一直专注拌面酱和扔荷包蛋的老板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他站在锅前,转头看向她:
“女仔,你来什么?”
她盯着手机,一边查左手食指上戴戒指有什么含义,一边说:
“面。”
“什么面?”
李文森闻言抬起头,看着手写的招牌上孤零零的几个菜目——咖啡,长角面包,啤酒,鱼仔面。
只有一种面,他问她要什么面?
不过……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平时她或会开几句玩笑,但此刻,她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小尾巴没有解决。
所以她只是照着菜单干巴巴地念了一遍:
“张志明祖传秘制……顺味经典鱼仔面。”
“好。”
老板捞一把面下锅:
“要不要葱?”
“要。”
面摊老板朝放葱的地方伸手一摸,一只空碗,他不以为意地收回手,抓了一把切碎的蒜叶下去。
李文森:“……”
这真是……有点过于不拘一格。
老板又看向男人:
“你呢?”
李文森竖起了耳朵,即便不能看到脸,听到声音也是好的。
但她还是失望了,男人显然比她聪明一点,只是伸手指了指招牌,点了和她一样的东西,又再度沉入了他的世界,注意力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她身上。
至少在表面上,他微微垂首,沉静的侧脸落在夕阳斜长的光里,指尖捻着一页浅黄书页,丝毫看不出有一点危险性。
但是……
老板把面端过来,李文森掰开竹制的筷子,戳了戳上面的蒜叶,丝毫没有吃的**。
但是,他又点了和她一样的东西。又一样。
要说危险……光这一点,他已经足够危险。
……
前方红灯闪了闪,暗下,黄灯亮起,她手指轻巧地一转,黑色手机打了一个漂亮的弯,滑进浅灰色长裤贴身的口袋里。
现在天色半暗,天空是青蓝色的,是暖黄色的,是深红色的。她身后的人是黑色的。
面目不清。
十六分钟,她前放下面碗,起身离开。
十五分钟前,她再度在身后发现他的身影。不动声色地顺着重新骚动起来的人流,朝前方走去。
前方,大海倒映这橘黄色的火烧云,一片赤红灿烂,但灿烂并不能阻挡危险。的确很少有人会在熙熙攘攘的闹市打.劫、谋.杀,也不会在大白天行任何一种不能让他们父母知晓的凶……但这些都仅仅是一个规则。
规则基本的特点在于,只对遵守他们的人生效。
……
现在大街上还算热闹安全,前方有人向这方走来,这方有人向那方走去,动作杂乱中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整齐划一。
……就像在草原上迁徙的角马群,就像天空中飞行的候鸟。
明明每一只都在越过河流,每一只都在拍打翅膀,明明每一只的动作都不一样,但仔细睁大眼睛看,又没有什么不一样。
海风从太平洋起,贯穿整个岛城。空气早在冬季就开始膨胀,到三月,已经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怎么办?
她不能报警,报警也没有用,毕竟对方什么都没有做。这么一个文质彬彬教养良好颜值估计也良好的男人,加上他手上那块手表……
李文森看了看自己脚上穿了三年的手工羊皮靴,时间掩盖了它曾经令她惊叹的手雕工艺,虽然仍旧得体,却也是双旧鞋了。
这样的对比,她就算报了警,警察也会觉得,是她穷怕了,想讹人吧。
但她必须甩开她。
这个男人太奇怪了,她看不清他的目的。就是这一点,最危险。
就算她打的回研究所,出租车也只能开到山脚,从山脚到山顶也那十分钟的路程,她只能一个人单独走。
——让乔伊来接她?
还是算了……这个心眼比细菌还细的男人连阿穆特都搬出来了,按她过去七年的经验,现在应该已经暂时地把她拉黑了。
——研究所其他人?
她……没存号码。
一切用无线电联系的通讯工具,无论加了多少层密,只要信号从空中飞过,都会增加被拦截的概率。为了科研数据不被泄露,研究所里日常联系全靠最老式的电话座机,彼此之间用实体线相连。
她平时不出门,不应酬,不揽事,除了每周开会和作报告的时候,根本没有和人类打交道的机会,哪里还需要存号码?
李文森走在路上,一时居然没有想到一个她能大晚上叫出来帮忙的人,再度验证了她孤家寡人的程度。
不过还好。
她也不是很在意。
手无寸铁,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或许有一张身份证,一些零钱,可能还有一枚打火机……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该怎么办?
吆喝的小贩,流动的摊点,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那些鳞次栉比的商品上。
这条街,叫珠宝街。
除了珠宝,什么都卖。
数据线,伪进口香烟,指甲剪,核桃夹子,杀虫喷剂,强力除垢剂,樟脑丸……樟脑?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的话,每日七点发文。
写文真的是好开心,十包方便面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开心。
记得挑刺哦~
☆、chapter 3
海鲜市场。
她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菜市场这种地方,尽管G大对面就有一个。
活鱼的鲜味和死鱼的腥味一同冲入鼻端,就好像已经站在了海鲜大排档里,那些肥厚的翘动的尾巴,下一秒就会被浇上酱汁端到她面前。
她拆开烟盒,从里面拿出一根。
烟是黑色的女烟,细长的一条。纯银打火机已经被她摩挲得发黑,纯银外壳冰冰凉凉,衬得手心愈发烫,还没点火,已经开始燃烧。
趁着拿烟的小段时间,她迅速撕开樟脑丸袋子,小粒白色丸子混着一根一端被拧得细长的纸巾,一起包进香烟盒里扯下来的锡箔纸里,团成松松的一团。
烟、樟脑、纸巾,都是方才买的,纸团是路上拧的。
方法是乔伊教的。
樟脑,这种寻常驱虫的香料主要成分是萘,八个碳原子的有机物,不仅易燃,还很容易冒烟,因为含碳量太高,碳没办法完全烧成气体。
在人群拥挤的地方,一包樟脑放出的烟火,足够引起混乱了。
好像就是五年前的某个清晨,她被乔伊从公寓里拖出来,两人结伴到埃及旅行,恰逢穆巴拉克政府倒台,民众游.行反.政府,出入境被控制,而他们年轻气盛,觉得一生难得亲眼目睹一场政治变革,于是拒绝联系大使馆,就在阿斯旺采石场附近暂居了下来。
那时开罗每天都有人□□。正义的民众喊完了口号,坐下来喝一杯啤酒,然后顺便强迫一下女人。正义的警察维持完秩序,坐下来喝一杯啤酒,然后同样顺便地强迫一下女人。
她认识的一位开罗妇女,在被强迫之后的第三天,抛弃了富有的未婚夫,与强迫她的异教徒私奔了……
……这真是一个神奇而迷人的社会。
她被埃及矛盾的社会文明迷得神魂颠倒,简直呆得不想回来。
直到被困第十一天,使馆区被封锁,电视广播信号被暴.民摧毁,手机信号被军.方切断,她与乔伊仍然坚持完成旅行。他们乘坐最后一班游轮去亚历山大港看古城卡诺珀斯遗迹。游.行者像潮水一样占领了街头。
轮子开不动,她只好从天窗爬出来,双脚刚刚落地,面前的车窗就被人砸得粉碎,一群亚美尼亚人从车窗外往里泼汽油。
再下一秒,熊熊大火已经在背后燃起。
这不是无差别的攻击,这些人就在针对他们。
因为她和乔伊……太白了。
往一群黑人和半黑人里一站,简直就像是牛奶糖倒进了巧克力。
再加上乔伊混血的深刻的五官,和她过于个性的穿着,埃及人分分钟把他们当成了他们最仇视的美国佬,招呼还没打,棍子就上来了。然而追他们的人不仅有普通民众,还有警察。
民众攻.击他们,警察攻.击民众,没有人去理会,若他们两个死在埃及的国土上,会引起怎么样的国际纠纷。
毕竟,穆巴拉克的命令差不多等于——屠杀示.威的民众。
但事实上简直是一团混战,谁知道自己在屠.杀谁呢?人命如儿戏一般,乱哄哄地闹了一场,又乱哄哄地死了。
生得莫名其妙,死得毫无价值。
她被乔伊拉着在亚历山大的大街小巷里狂奔,第一次体会到男人的体力和女人体力的不同。香料市场一米多高的摊子,乔伊看上瘦,却能直接拎着她的领子把她从摊子上扔了过去。
那真的是……扔。
就像扔一条小花狗,或者小花猫。
小摊上摆着一堆一堆的香料、五颜六色的催.情香水,还有一大罐一大罐盛放在棕色坛子里的土耳其辣椒酱。樟脑、桂皮、豆蔻和鸡舌香。阳光透过古蓝色剔透的大香水璃瓶,瓶身复古缠枝花纹的影子,倒映在漆白漆的墙上。
她至今还记得,就在她在地上滚了一滚,狼狈地爬起来,还没抬起头,就听见一片稀里哗啦的声音,再一抬头,乔伊正站在她身前,正一个个打翻那些半人高的香水瓶,并把香水洒在香料上。
香水混在香料里,浓郁而刺鼻的廉价香水味一股脑儿涌上来,屋顶上的鸽子受到了惊吓,哗啦啦地飞开。
乔伊看着对面冲过来的十几个愤怒的亚美尼亚人,一点都不急,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他不知在哪里顺来的打火机,等到他们都冲到眼前来时,才慢悠悠地把打灰机一扔——
李文森坐在地上,被突如其来的大逆转惊呆了。
她看着面前彪悍的一切,只觉得
……无话可说。
几乎每个摊子都有樟脑,何况香料大多干燥,都极易点燃。
至于香水,越是廉价,酒精含量越高,简直是世上最风雅最装逼的犯.罪材料。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不到半分钟,火势就燎原一般沿街蔓延十几米,滚滚的黑烟冲上天际,半条街都在冒烟,整条街都是香水和香料的味道,夹杂着烧焦羊毛的气息。
……那是李文森有生以来闻过的最浓郁的香味,浓郁得她有生之年都不想再用香水。
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的朋友乔伊平静地转过身。
惊心动魄的逃亡刚刚结束,可他的表情,仍就是他无聊时,那副“地球怎么还在转”的死表情。
姿态,也仍旧是他每天躺在沙发上望向她时,那副“你怎么还活着”的烂姿态。
他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光,他脚下是橙的绿的蓝的玻璃碎片,在阳光和火的映衬下,一地晶莹透亮。
她看着他朝她走来,然后……没看见她似的,从她腿上……跨了过去……
只在他路过她时,听见他淡淡的一声评价,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望——
“一群蠢货。”
李文森:“……”
她果然无话可说。
……
四周越喧闹,就越觉得悄然,寂静的风穿过耳畔,似乎整条街道上只剩下了她和他的脚步声。
她怕引起火灾,就用锡箔纸把火团包住。锡箔纸熔点很高,但面积有限,小小的火苗舔到了她的手心,几乎可以闻到皮肤被烧焦的味道。
即便是燃烧,也是安安静静的。
讨价声,叫卖声,水声,蛙声,碰撞声,几个小球落地,就像几滴雨水融进河流,没有人会察觉。
男人跟踪得太紧。
海鲜市场这种到处都是人的地方,只要她能把他甩开两分钟,就能泥牛入海。而这里到处都是大鱼缸和水,也不会出火灾事故。
李文森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不时蹲下身子,看了看绑在地上盆子里的青蟹。
一只蟹的一只钳子偷偷挣脱了束缚的稻草,第一件事不是解开它另外一只大钳子逃生,而是努力想要夹断盆子里另外一只蟹的脚。
……真是可爱。
要死一起死,就算打断你的脚,也要你和我一起死……这才是好基友啊。
李文森站起来,手里最后几个冒烟的樟脑球,已经静默地滚到了一家卖活鱿鱼的摊子下面。
她把手□□绣着大只金鱼的长裙的口.袋里,像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似的,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黑色细小的烟雾从浴缸下,水盆旁,同时冒出来。一开始只是一丝一丝,但很快,烟雾越来越浓。
就在尖叫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李文森忽然动了。
从表面上,很难看出她有这么灵活,也很难看出她有这么……不要脸。
在市场走路,总会有几个过于肥胖和笨拙的妇人挡在身前,她们永远搞不清楚你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走,永远挡在你面前……这简直是铁一般的定律。
男士或许要礼让,给女人时间反应。
李文森可不管这么多,轻轻往女人腰上一掐,实在不行往胸上掐……她自然就知道,该别挡道了。
水盆被打翻,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几个路人的鞋子被泼了一脚的鱼腥,几尾鱼混着几只螃蟹被掀翻在地上,硕大的鱼尾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地面,水溅了旁人一头一脸。
几个姑娘被水打湿了裙子,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又是一阵混乱。
她回过头去。
身后的男人困在人群当中,似乎一点都没有被身边的混乱影响到,仍旧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跑,也没有停下脚步。
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抬起头。
宽大的兜帽,几乎遮住整张脸。
李文森看不清他的脸,但就是知道,此时此刻,他在看她。那样笃定的姿态,那样的气定神闲,仿佛并不在意她此刻是否能离开。
或者,他根本觉得,她离不开。
……可她已经要离开了。
她慢慢朝后走了几步,随即一闪身,整个人钻进了身后的人墙中,把他抛在脑后。
☆、chapter 4
等李文森从珠宝街回到她位于半山腰的小公寓时,已经快八点了。屋子里静悄悄地,一片漆黑。
她在玄关脱下鞋,拿出手机。
她几年前的老式手机上,装备着世界上最无聊的红外线遥控系统,一个两毫米的小东西,是物理组组长安德森·杨在设计粒子对撞器模型时,顺手做出来的玩意。
没什么大用,比一般电视遥控器高级一点的地方在于,它可以自发捕捉信号,并匹配使用者的位置信息。比如现在,她手机上就自动接收到了来自她与乔伊的智能管家伽俐雷发过来的询问——
“是否要打开玄关吊灯?”
……真是累赘的程序。
李文森一边按同意,一边想……我怀念那个一按开关,灯就会亮的时代。
玄关上的垂花玻璃吊灯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下一秒,李文森手里的寿司“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她的同居人乔伊就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水,那双袭承他犹太血统祖母的灰绿色美丽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天知道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可能是从她扫虹膜开锁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直到她进来。
也可能,他今天一天都端着一杯水站在这里,cos某个古老国家的古老风俗。
……
“乔。”
李文森直到蹲下把寿司捡起来,才找回了自己声音:
“这是你谋杀我的新方式吗。”
“不。”
乔伊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矿泉水:
“这是我缓解饥饿的新方式。”
“……”
所以他缓解饥饿的新方式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喝矿泉水?
“抱歉,我的错。”
李文森把鞋放好:
“我高估了你的自理能力……我以为有电子管家以后,你至少不会把自己饿死。”
乔伊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就像一个美丽的机器人,李文森被他盯到发毛,他忽然开口问道:
“文森特,你遇到麻烦了吗。”
李文森顿了一下:“没有。”
“是吗。”
乔伊点点头,然后,俯下身,修长的手指从她黑色的长发里取出一条三毫米长的……黑色碳絮。
然后轻飘飘地把它弹掉:
“鉴于我们还没熟到你对我说实话的地步,我就装作没看见好了。”
“……”
她室友身上一定有一部分猫的血统,这么暗的灯光下,正常人眼的分辨率怎么能这么逆天?
乔伊端着水杯继续说:
“如果想要撒谎,下次记得把身上的樟脑味驱散了再回来……不过,既然你不想说,我就装作没闻到好了。”
李文森:“……”
不是为了驱散身上的樟脑味,她怎么会等这么晚才回来?
为了确保身上没什么气味,她进研究所前,还专门和西班牙籍守门人米歇尔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