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1 / 2)

他在看着你 春韭 0 字 2022-01-06

——镜像。

我们平时用的电脑光驱有物理、虚拟之分。用习惯Macbook的人会知道,mac电脑装软件时需要下载一个dmg文件, 这就是镜像格式的一种, 类似zip或rar格式的压缩包,它不是软件本身,它是软件的“提取物”。

同理, 伽俐雷不是原生系统, 它是原生系统的一部分, 是“提取物”。

但就像手指只是你的一部分, 每个细胞却都有你全套DNA一样,伽俐雷包括了原生系统所有的信息,从它的源代码往回追溯,就可以复刻出原生系统“本身”。

但伽俐雷的“镜像”又有所不同。

它不仅是原生系统的镜像拷贝,它还是真正意义上的“镜像”。

在地下甬道里,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不间断地和她闲聊,李文森或许认为他的举动代表漫不经心, 但事实上, 他一直在按照字数计算时间。

他们的时间在变慢。

从他们走进地下基地开始,每一分钟, 他们能做的事都越来越多,这意味着时间的密度越来越大,而这不合常理。伽俐雷造出“奇点”空间的假象,是因为顾远生给李文森留下的关键词叫“奇点”,它试图让她曲解这个词的含义, 从而掩饰自己的真正意图。

那么时间怎么会越来越慢?

毕竟初中生都知道,越靠近奇点,时间越快,伽俐雷的后台是整个万维网,没道理犯下这样明显的错误。

除非……

除非它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

……

“我之前猜测,伽俐雷对概念的理解或许与我们截然不同,但我没有证据。”

乔伊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面上,光线一丝丝从他指间漏过。

“直到我走进那个’不存在’的房间,看到墙上有一面挂钟,钟面没有刻度,只有指针,正好停指在12点01分……这不对劲,因为那时李文森还活着,而按伽俐雷’死于午夜’的预言,时间怎么也不应该在12点之后。”

“然后你就意识到,这面时钟,是个镜子?”

“不,我发现它,是因为一本书。”

“书?”

“对,一本书。”

冰凉的戒指沁在掌心,他说:

“你有没有看过《爱丽丝梦游奇境记》?”

小小的女孩,阴郁的房间。

她独自一人,一遍又一遍枯燥重读的童话。

现在哪怕就是脑海中掠过这些和她相关的词汇,都令他疼痛到难以呼吸。乔伊垂下眼眸,把那丝已经溢出胸口的疼痛,慢慢地、慢慢的压下去:

“我猜这个秘密你也知道,李文森,她感知时间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她人生的每一步都有直觉,她一出生,就知道她人生的结局。”

曹云山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乔伊的语气是陈述句的语气,他神情平静而冷漠,望着他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李文森虽然不是以自然人的方式出生,基因上却没太大区别,她感知时间的方式,到底是为什么才发生了这样巨大的变化?”

“难道是基因突变?”

“我考虑过这个可能,但最后被我否定了。”

真是有意思极了。

他以为爱情才是他们最大的障碍,如今才意识到他与她的距离,恐怕比他所能想象得更加遥远。她的出生、她的思维,她的存在方式都与他截然不同……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不能算是同一个物种。

他考虑了各种因素,基因突变、意识重塑……

直到在他和伽俐雷对峙的最后的一分钟,他抬脚朝她不存在的“窗”走去的时候,他脚下不期然绊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本斑斑驳驳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

书页被他鞋尖踢开,正巧翻了个面,他这才发现这本故事书背面居然是另一个故事,正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第二部《镜中奇遇》,两个故事印刷上下统一,却左右倒置,也即

——镜像对称。

“这个细节启发了我的思维。”

乔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戒指:

“本应变快的时间变慢了,本应在12点前的指针变成了12点后,还有李文森的时间,那完全倒置的时间观念……意识到了吗?所有问题都出在时间上。从看见《爱丽丝梦游奇境记》的那刻起,我才真正确认伽俐雷感知概念的方式,与现实世界镜像对称。”

所以它才能造就李文森。

但它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就像犬类的大脑无法产生“色彩”的概念,它的世界只有黑白,于是我们能看到的颜色,在它眼里就与不同浓度的黑白一一对应起来。同理,伽俐雷的逻辑与现实世界镜像相反,却一一对应,如同凯撒密码,即便与原文表征方式截然不同,表意却能完全一样。

“伽俐雷说李文森拥有的是同时性的时间观,这点我不同意,她不是同时了解,而是逆行性地了解,她是从死亡开始,慢慢回溯她的一生。”

——

她从一开始,就预知了她人生的结局。

或许不是确切地知道每个细节,但一定有某种直觉。

所以她才会经常记不请她小时候的事,因为时间观的冲突,她根本没办法建立最初的记忆。

所以她从不怀疑曹云山,因为她潜意识里知道真相。

也所以,她一遍又一遍拒绝他,无论他有多爱她……他有时会忍不住去想,这是不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没有一个好结局?

……

“你问我是怎么停止伽俐雷,你问错人了。”

乔伊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最纯正的祖母绿的颜色,这样抬头看着人的时候,就像冬天的潭水一样沁着冰凉的意味。

“因为停止它的人,不是我,是她……她在最后一刻,回忆起了被她遗忘了的一切,最初的一切。”

“最初的一切?”

“你应该很熟悉,语源学的老把戏。”

乔伊朝后靠在椅背上,声音笔直而冷漠:

“蜜糖、鲜花和匕首。”

……

卡隆咖啡馆,中午十一点,来见见我好吗?带上鲜花、蜜糖和匕首,我请求你的宽恕,并再次恳求你的爱。

永远爱你的,沈。

CCRN是个危险的地方。乔伊一直觉得,他们研究所的所长,和他们研究所的电脑,都在觊觎着他的未婚妻。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在他还秉持“朋友”身份不敢让她知晓爱意的时候,他们的电脑管家已经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早上怕她冷,中午怕她热,晚上怕她没吃饱,撒娇卖萌,嘘寒问暖,手段百出,他每天都要对自己默念十遍“它不是人”,才能抑制住自己暴力卸载情敌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

一台电脑,为什么会有特别关注对象?

当时伽俐雷的回答是,“这件事伽俐雷也不知道,但伽俐雷忍不住要关心夫人的事,忍不住要去注意夫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有没有不开心,忍不住要关心,夫人有没有获得幸福……有一段时间伽俐雷想,这大概就是爱情。”

但随后它又说,它自己也觉得不对劲,重新梳理代码后它发现,所有这些让它不由自主保护李文森的指令,都来源于同一个源代码——

“鲜花、蜜糖,和匕首?”

曹云山:

“你当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

乔伊淡淡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用各种写法重新组合过这三个单词,没有任何结论。但我后来发现伽俐雷的系统里还嵌套着一个非常隐秘的子系统,它阻止了我的程序,奇怪的是伽俐雷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那是伽俐雷试图杀死他的那次,他的卸载程序已经进行到一半,却被打断。

因为他没办法卸载伽俐雷。

伽俐雷的系统里,有一个黑匣子,他当时猜测这或许和原生系统有关,顾远生设置的最后的防御程序,说不定就藏在这里。

“防御程序?”

曹云山扬起眉:

“然后呢?你找到了这个程序的源代码?”

“……没有。”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他发现自己猜错了。

他从没表露过任何对顾远生的情绪,但他心底如此心疼她的经历,以至于他犯了推理中最致命、最可怕的错误——

偏见。

顾远生只留下了四句遗言,却要李文森付出一生的代价,这难道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他因这先入为主的情绪而失去客观,只看到这个男人的凉薄,刻意忽略他的矛盾和痛苦——顾远生把伽俐雷所做的一切当成自己的责任,却无法阻止这浩劫,他生命将熄,别无选择,只能把这责任推给她,推给这个小小的、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可他仍然是一个父亲。

他给李文森取名叫“安”,拉丁词源里与gracious

ess同出一源,意味“珍宝”。

他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用生命护住的东西,正是他人生最后写的一条代码的破译——

蜜糖、鲜花,和匕首。

匕首象征她迟暮的老去的时光,鲜花是她丰盛的青年的容颜,而蜜糖则是她从未经历的童年——一个小姑娘成长中要经历的所有,都被被他封在那个黑匣子之中。他把它藏得如此隐秘,隐秘到即便伽俐雷彻底脱离原生系统,也没办法摆脱这不可抗力。

所以它天生要关心李文森。

所以它忍不住要去注意李文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有没有不开心。它忍不住要关心,李文森有没有获得幸福。

因为这是一个父亲,为他的珍宝,留下的最后遗言。

……

乔伊微微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此刻正微微渗出一点血迹,他却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地说:

“蜜糖英文是sweet ho

ey,如果你还记得你本科老师的教诲,sweet能追溯到的最早词根是swad-,ho

ey是hu

eg,匕首k

ife还是k

ife,而至于’鲜花’……1066年诺曼人入驻伦敦后,拉丁语flos和法语flour就成了鲜花的新词源,面粉flour就是鲜花flower的前身,鲜花就是面粉。”

——顾远生的又一个隐喻。

他想表达的,大概是罗曼蒂克与琐碎生活的两面性,或许是希望李文森长大后能练练厨艺什么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鲜花”就是“面粉”。

而“面粉”的词源,是fleur。

“如果我没猜错,顾远生小时候一定经常和李文森玩词语游戏,所以他才把所有和CCRN有关的密码都改成了词源学……但他没料到李文森的记忆模式与他截然不同。”

按照逆行的时间追溯,李文森70岁时才能完全记起七八岁时的事。在她二十岁的现在,她对顾远生的记忆大多来源于执念,其中相处的细节,她几乎没有一点印象。

“除此之外,他和李文森应该还有一串数字作为秘钥,我不知道这秘钥是什么,只能通过李文森最后给我发的半段摩斯码,来反推这个密码的完整版本。”

阳光有一点落下去,他的血液从腹部慢慢渗出白衬衫,又被他的外套掩去。

“你把这三个词排在3、5,1、3、5和3、4、5位的字母重新组合。”

他伸手沾了一点茶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母。

鲜花fleur,3、5位是E、R。

蜜糖swad hu

eg,1、3、5位是S、A、H。

而匕首k

ife的3、4、5位,是I、F、E。

连起来就是——

E、R、S、A、H、I、F、E。

曹云山望着这串字母,慢慢念道

“safe hire。”

——s□□e her,救救她。

把蜜糖、鲜花和匕首的词源打乱,提取字母重新组合后,形成的新的单词,是“s□□e her”。

顾远生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s□□e her”。

他的珍宝,他的小姑娘,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甚至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亲近的人,也要亲手把她推进地狱。

所以,无论是谁都好,请来帮帮她,不要让她就这样一个人消失,不要让她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

请……救救她。

……

这是他唯一的错误。

从头到尾,他只犯下了这么一个错,却如此致命。但凡他早一秒想到答案,说不定他就能握住她的手……说不定,她就不会走。

她是在那里的,他确定。

最后的那一分钟,她就在墙的那一头。她说过“这是一堵墙,又不是一堵墙”,她说过“当我认为它是墙时,我就能碰到它,当我坚信它是一扇窗时,我的手就能伸出去。”

她还说,这个房间只存在于她的脑海,当有一天,她忘记了它,它才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所以她不是死亡,也不是失踪。

她是自己选择了消失。

她此刻一定好端端地活着,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她只是不要他了,所以她走了,就像……就像她当年毫无留恋地坐上飞机一样。

可她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能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地丢下他?

洪水将至,他站在那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大地下沉,他找寻她直到失去意识,可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回音。

她救了所有人,除了他。她把各种各样的人放在心上,却唯独看不见、唯独不记得,墙的那一头,他还在等她。

她从不去记他的话。

他明明说过……他明明说过他爱她。

……

眼前的男人白衬衫一丝不乱,纽扣上微镶的碎钻在阳光下熠熠生光,那种掌控一切的气韵如此强大,连李文森的失踪都无法撼动分毫。

可或许是光线太过黯淡。

有那么一个瞬间,曹云山觉得他此刻的平静,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这个男人已经碎裂,他的神情平稳一如往昔,可他的内里,正在崩塌。

“你知道吗,其实我三四岁的时候,见过李文森一次。”

阳光轻柔地落在他肩膀,曹云山微微折起囚服袖口,露出一截修长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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