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2 / 2)

他在看着你 春韭 0 字 2022-01-06

“那是再地下基地的走廊,我正和伽俐雷饲养的兔子说话,一抬头,就看见走廊尽头冒出一扇窗,窗里亮着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坐在灯下看书,她穿着黑色蕾丝的小裙子,侧脸的睫毛很长。”

这是这个世界,他遇见的第一个人。

他以为他眼睛花了,因为那里从来都没有房间。他以为那是他童年的幻觉,是被他当成了现实的童话故事。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有一天,他推开了一扇门。

大洋彼岸,圣诞夜,所有学生都去庆祝节日,公共休息室里空无一人,他走到走廊尽头,却看到有黑白色光影从门缝里透进来。

那是卓别林的默剧。

没有音乐,没有台词,空荡荡的观众席上只有一个人,她穿着黑色裙子,黑色鞋子,侧脸睫毛很长。她独自坐在黑漆漆的放映厅里,神情平静,却泪流满面。

那扇不存在的窗子又回来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的童话原来是一部黑白色的默剧。他长久地站在那里,如同十年前他站在走廊尽头凝视她一样,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她是他虚幻的梦境,是他的童话故事,他以为她已经消散,可她偏偏又再度降临。

于是隔着漫长的时光,他再次一脚踏进她的兔子洞。

从此再也……再也无法逃离。

……

“抱歉,你告诉了我这么多,但我没有什么能帮你,只能提醒你一件小事。”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曹云山扬起眉:

“方舟是诺亚建造的,地下基地是伽俐雷建造的,按这个顺序,伽俐雷就是’诺亚’,对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顾远生又为什么会说,李文森才是’诺亚’?”

……为什么李文森才是“诺亚”?

乔伊抬了抬眼皮:

“这就是你给我的忠告?”

“谈不上忠告,只是提醒。”

他笑眯眯地说:

“去吧,乔伊,去把她找回来。我是爱过她,但我们从不曾在一起,如果你哪天不再介意,请记得告诉她来这里看看我,毕竟……”

他弯起眼眸,眼底清亮,声音却像风一样低下去:

“毕竟,我很想念她。”

……

乔伊没有回答。

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他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推门出去。玻璃窗在地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栅,他走进窗外的阳光下,慢慢消失在长廊尽头。

没有告别,没有再见。

他再没有回头。

……

乔伊走后,曹云山仍坐在半明半昧的阴影里。没有人来叫他回到监狱,因为没人能找到他的罪。有罪的人已经独自死在一个荒凉厂房,警方发现他时,他躺在月光下,连注.射器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平静如同熟睡。

他坐了很久很久。

久得连光都快要从他身上消失了,他才轻声笑了一下:

“谁说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一束单薄的光线从他手指间穿梭而过,他歪了歪头,语气温柔:

“不,我们在一起过的,文森。”

那是一年之前。

她去书店买书,他尾随她很久,从清晨到日落,足足六个小时,好像一个变态跟踪狂。

他大大方方地跟在她身后,随她穿过大街小巷。他们如同一对闹别扭的情侣,一前一后地走过同一条街,进同一家咖啡店,喝同一款甜度的咖啡,买同一本书的上下册,吃同一种脆皮的甜筒。

……如果这就是爱情。

如果世间的爱情就是这样。

那他的爱情,算不算?他偷来的那几个小时,算不算?

……

“抱歉,我没有完成和你的约定,我忍不住给了他一点提示。但我还是保留了一些,没告诉他你是’人鱼公主’……我是不是很听话?”

他们曾约定,他不能救她,就如同,她不能救他。

初冬正午的阳光让人想起夏日,他坐在冰凉椅子上,一抬头,就看见李文森坐在他对面,像过去八年里每一天那样,在阳光下懒洋洋地翻书喝茶。

他忍不住弯起眼睛,微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长发:

“你说,他能不能找到你?”

窗外已是黄昏,浓稠的夕阳流淌进来,落在他身上、脸上、睫毛上。他目光温柔又清澈,像极了墨尔本街头穿羊绒毛衣的大男孩,那样年轻、柔软、无所顾忌,还有大把可以挥霍的好时光。

他死在第二天清晨。

……

乔伊回到海边别墅时是九个小时后,天已微微亮起,满目海水都是青黛的颜色。

他穿过庭院,走过长廊,打开卧室门,来到衣橱边,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染血的上衣,就翻出行李箱。

他似乎打算离开很久,根本不用挑选,手指掠过各式各样的领口,随便抓到一件就扔到床上,一路不曾停留。

直到他触到一条黑色蕾丝的长裙。

丝绸的质感从他指尖流水一样滑落,没有任何装饰和花样,针脚里似乎还带着她身上馥郁的山茶花香。

她好像很喜欢这条裙子。

他看见她穿过许多次,浇花的时候,看书的时候、烹饪的时候……还有在他把她抵在冰凉的落地窗上,俯身亲吻她的时候。那时她的腿盘绕他腰间,黑色裙摆顺着肌肤滑落,鸢尾花瓣一样在他手里绽放开来。

乔伊站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才把这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

“你要走了吗?”

门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乔伊顿了一下,随手把裙子塞进一堆衬衫里,没有回头: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找到她的时候。”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下去。”

他打开行李箱盖:

“一年、五年、十年……我总会找到她。”

“……”

他美丽的华裔母亲靠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许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希望有多渺茫。”

“我知道。”

“你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浪费?什么叫浪费?”

乔伊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关上窗:

“我本来就打算陪她度过一生,不管她此刻在不在我身边,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亡,我这一生都会耗费在她身上……这是早已交付的支出,怎么能叫浪费?”

……

寂静的凌晨,落地窗帘因他的动作微微扬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陈景伸手点燃香烟,抽了一口,袅袅的烟雾遮住她的眼睛。

“那你就去吧。”

许久,她斜倚在门柱上,笑了一下:

“你爸爸还在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但我觉得他来也没用,他留不下你,我也留不下你。你是我已经成年的儿子,我已经没有立场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抱歉。”

“不必,因为我并不觉得生气,相反,还有点不合时宜的高兴。”

她穿香槟色长裙,斜斜抱着手臂,这样微笑的时候,身材和面容都像像二十九岁一样年轻:

“你知道你是多坏的一个小男孩吗?你没有让我当过哪怕一天当母亲,我养你和养一台电脑没什么两样。你不爱你的父亲,不爱你的母亲,你唯独爱她,却死活都不让我见她……说实话,我是不小心抢走了你爸爸的女朋友没错,但难道我还会抢走我儿子的女朋友吗?”

乔伊:“……”

“可现在不一样了,是不是?”

她抖落烟灰,隔着淡灰色的烟雾望他,狭长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的小男孩,居然学会了爱情。”

……

“所以你去吧。”

海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灌满她香槟色的裙摆。陈景转身朝外走去,她夹着香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宇宙这样广阔,时间没有尽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到底,这样奢侈的生命,做什么不是浪费呢?”

……

乔伊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行李箱,坐在床边拿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今天写的地质勘查和海水洋流分析的笔记。

他要出一趟很远的远门。

一年,五年,十年,或者更久。

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独自走完了塌陷地带的边缘。CCRN附近海域错综复杂,北赤道洋流和亲潮洋流在这里交错汇聚,她失踪的地方连通暗河,直达深海,当时地表陷落,CCRN所在半岛整个滑进西沙群岛以下,南海海水倒灌而入,如同1亿年期前的地中海,CCRN已成为一片汪洋。

而他昏迷了足足两天。

两天,48小时,两次潮涨,两次潮退,按这一带海水的流速,她此刻可能出现任何一个地方。

可她绝不会死。

伽俐雷最后的预言,是李文森,星期六,在大海里,重生。

CCRN的每一个密码都带着多层隐喻,即便他还没找到“重生”的深意,这至少意味着,她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一定还活着,她是那样坚韧的人,即便山川崩塌、海水逆流,她也一定会活下去。

可她为什么不给他带个口信?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不可能还在海里,她可能到达的海域从巴布延群岛一路延伸至菲律宾,这一带没有荒岛,随便哪里都可以找到电话……她从失踪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她为什么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是不是他没有护好她,让她生他的气?否则何以如此渺无音讯,又或是她根本就不想回来——她每一次丢下他之前都是这样,没有招呼,没有预告,她买了机票,她坐上飞机,她不要他,她就消失了。

可他还是要把她找回来。

无论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无论她爱不爱他,他都要把她找回来,一辈子锁在怀里,谁都不许看,哪里都不许去。

……

李文森的裙子还铺在床上,乔伊坐在床边,腹部血迹已在衬衫上结成一道黑色的印记——出血是正常的,他今天本不该移动,伤口的小小崩裂在预料之中。

他随手解开几颗衬衫纽扣,向后倒在床上。

疲惫感在身体深处蔓延,几乎让他无法动弹。今晚月色那样美,白色潮汐落满星光……可他却如此疲惫,从醒来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他仿佛过了一生那样长。

他还记得这是他的婚房。

他想娶她,所以他先准备好了一个家。他筛选了礼堂、桌布、餐具,他选好了婚纱、鞋子、珠宝,他甚至挑好了她口红的颜色,只等新娘光脚走来,他就能把水晶鞋双手奉上。

……

乔伊单手遮住眼睛,手指慢慢握住她的衣袖。

远处浪潮一声声传入耳畔,她的气息还留在房间,他闭上眼,鼻尖就满是她馥郁的香气,他握住她的手,她就又回到他身边……回到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耳边别着一支铅笔,坐在他对面翻阅论文,遇到不准确的地方,就在书页边角画一只蝴蝶。

阳光从窗外流淌进来。

山林小屋,秋日天空,他与她的影子在澄澈窗镜里逐渐交叠。远处山峦绵延,天高海阔,而他只看得见那双漆黑眼眸,在变幻的深秋景致里慢慢地抬起,抬起……直到撞进他的眼眸里。

“怎么了?”

他看着玻璃里她的脸,勾起唇角:

“为什么忽然这么看我?”

“因为我回忆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一些,我们结婚后的事。”

“比如?”

“比如清晨,我去摘刚开放的山茶花,用清水洗净,用阳光沥干,而你就坐在我身边,在花园里摆放一张榻榻米,慢慢阅读一本契科夫。”

……谎言。

他半靠在夜色里,清醒地看着她坐在深秋阳光下微笑,像叙述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样,轻声说:

“你接过我的花,把它夹在书页间,然后我们就带着这本书,坐火车去看初春的阿尔卑斯山。”

……谎言。

“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我们就在花园里洒满麦子、稻谷和小米,然后并肩坐在山茶树的花荫下,等待去年的候鸟再度飞来,又再度离开。”

……谎言。

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黎明就要来临,幻觉与现实在这一刻交错不清,他的女孩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他抵着她的额头,慢慢揽住她,如此真实地把她拥进怀里。

“你是个小骗子,你说过你会回来。”

他躺在她身边,手臂收紧,仿佛要把她的骨骼揉碎进他的骨骼,把她的血液溶进他的血液,让她变成他的一部分。

风从山那边吹拂而来,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述说一个多年沉珂、却永不能实现的梦境:

“所以不要让我等得太久了,等你回来,我们就接着举行婚礼,坐火车去看冬天的瓦尔登湖,和春天的阿尔卑斯山。”

从此,除非血液流干,再也没有分离。

……

同一时刻,大海的彼岸。

太阳还没升起,远处山峦之上有星星闪烁,海鸥扑扇着翅膀掠过天空,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的痕迹。

黎明要来了。

风从山那边吹来,乌云慢慢覆盖遥远的恒星。她苍白的面孔浮沉在星空大海之间,渺小如同一粒沧粟。她和夜空一同倒影在碧波之上,波涛聚拢,她的灵魂就聚到一起,波涛散开,她的灵魂也就随之散去。

她弄丢了一个人。她再也没办法回到他身边。

她把光影切割成无数碎片,那个人就站在她与时光的罅隙中等她,春天来了,他在那里等她,秋天过去了,他还在那里等她。

可他再也,再也等不到她。

海水一下一下拍打礁石,浪潮无声地聚散、涌起。她的尸体被浪花推到最深的蓝色里,向着既定的、不可知的地方。海鸥落在她的面庞,又棱棱地飞走,潮水涌过她的眼睛,又滚滚地流走。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大海。

从此蓝天、碧水、洪流,喧哗交响,循环不休,此生不朽。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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